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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罗将军你且请看,正前方是南翼城,与之遥遥相对者是北翼城,两城之间就是本关,北翼城再往北是老龙口的宁海城,本关以北十数里有宁远堡,那是对东虏的前哨城堡。此一关三城一堡皆倚山傍海,间有长城相通,连绵五十余里,诚金汤之固也,以东虏之悍亦望而生畏,历次入寇都是绕道而行!”深有荣焉的介绍者滔滔不绝,罗虎却听得想打磕睡,山海关地势再险、城墙再厚、箭楼大炮再多,不也经不起一个绕字,历史上的东虏所以能攻下京师,进而席卷北方,为窃取天下打下了坚实甚至,与其说是因关宁军大开山海关,还不如归于八旗兵与关宁军相加的强大军力。

    介绍者却会错了意,自打其嘴道:“小将失言了,在我大顺王师面前,何来的金汤城池!”

    罗虎笑而不语,妗持中略带轻蔑。

    数日前他拽着李双喜一同进宫,费尽口舌讨来了这个招抚副使,原定是去永平府,不想吴三桂机敏如狐,京师陷落的次日便挥师回顾,疾行二百里重新控制了山海关,招抚使团也只步其后尘尾随而来了。对招抚正使制将军唐通,罗虎一路上领教得够够的。枉此公也是前明一镇总兵,竟乖巧得没半分刚性,生生一个市侩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顺军使团已近城郭。

    “呜、呜!”画角悲风大起,南翼城大门洞开,大队素甲骑兵鱼贯而出,刀枪如林猛士如云,铁甲铮铮外再无一丝杂音,肃杀之气几致有形!

    使团上下一时气夺,顺军打仗多靠悍不畏死加人海战术,论部伍严整、刀枪铠甲,自是远不如前明倾全国之力打造的经制之师。只可惜这些并没能救得了崇祯的性命。

    唐通嘻笑着迎了过去,人影还没见着,口中就唤上了吴三桂的表字:“长伯老弟,老哥哥来看你了?我可把小弟妹给你送回来了,你得好好谢我,上次唱思凡那小戏子够味,给我带回去得了!”所过之外还大洒金钱:“将士们守关辛苦了,这点银子是新朝天子犒劳大家伙的,拿去买几壶酒,找个‘出精母狗’好好困上一觉,那可是神仙日子哟!”还真有不少将士买他的面子,捡起银子就施礼谢赏。

    大军为君父带孝服丧,面对的又是逼死君父的‘流贼’,是何等庄严之事,气氛又是何等凝重,却被唐通胡搅蛮缠的化解了大半。

    罗虎心头一凛,对此君大有改观,‘滚刀肉’也不是谁都能当的!罗虎的眼睛则在关宁军的部伍中扫来瞄去,时而面露好奇,时而击节赞赏,时而啧啧有声,竟象是看杂耍班子来了!谁又想得到,他是真的看花了眼,从前看兵马俑都得花几百大圆,原汁原味的关宁军阵门票又当几何,这便宜可占大发了。

    眼见下马威成了闹剧,阵后那位黑脸文士不由自失一笑,缓缓出队唱了一个肥诺:“唐镇请了,平西伯到威远堡巡边去了,吩咐下官参军方献廷代迎总镇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方大公子,这才几天不见啊,就生分成这样了?”唐通靠过去,又是抱拳,又是执手的,好一番亲热,才把对方引到罗虎面前。

    “罗将军,方某有礼。”方献廷的语气冷淡,不乏敌意,却又留有余地,倒也合了关宁军此刻的立场。

    “不敢,方参军胸有沟壑,视九州万方为棋盘,反掌间可翻云覆雨,是当世一等的谋主国士,在下是久仰了!”罗虎情真意切,可一点不象在作伪。

    方献廷面上忽明忽暗,他深通藏拙之道,旁人只当其靠了父荫(方父曾为辽东巡抚)方能混迹军中伴食画诺,如今却被个素昧平生的顺朝小将给一语道破了天机,如何不又惊又疑。

    罗虎暗暗发笑:‘吴三桂反清,就是你老哥定下了重兵疾进直捣黄龙的大计,可惜晚年的吴三桂雄心不再,错过了千载良机。不然玄烨小儿早滚回长白山打野鸡了。我要是连你忘了,岂不是白泡了那些年论坛!’

    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机锋,使团中一辆被惨紫帐罩的密不透风的香车却先期入了城,车中人自然是那位命运多厄的绝代红颜。罗虎巴巴玩这出‘千里送京娘’,既是大顺朝廷对吴三桂的示好,也是唯恐夜长梦多,这香悖悖可是不是一般的招人。罗虎挺佩服自个的,同行多日,竟能枉住一探陈圆圆庐山真面目的诱惑,看来男人要是有了野心,爆发的不止是人品,还应该加上自制力才对。

    把顺军使团接入城中,陪两位贵客用过了便宴,方献廷便早早告退。出了守备府后门,他几步就绕进了一所民宅,别看外表不打眼,内里却绵帐重重、红烛排排,前堂更是丝竹鸣响、女伎们茑声燕语,如泣如诉。唱的却是北宋大词人周邦彦那首床下之作: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指破新橙。锦帏初温,兽香不断,相对坐调筝。低声问:向谁行宿?城上已三更,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